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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秋吐纳 羽化成蝶
----评陆广雄山水画风的形成与特色
刘秉贤
在传统与现代相碰撞的今天,中国山水画进入了繁华的胜境。媒体的先进、信息的流通,形成了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。陆广雄作为传统艺术的继承者和拓荒者,面对山水画的前景,有了明确的认识。不再迷惑,不再彷徨了。来自传统和生活的滋养给他的创作带来了无尽的源泉。画家在吸取中华民族博大精深的美学遗产的同时,确立了自己的本体语言。
画家艺术风格的形成,是一个漫长探索的结果,这个过程必经诸多审美因素的组合:主体的和客体的、内在的和外在的、内容的和形式的、实在的和玄妙的等等。除了画家的资质、身世、阅历、学识、格调、情趣等因素外,创作的选材和笔墨特点也大有关系。再有,则与画家所处的周边环境和时代背景的不同有关。刘勰认为艺术风格是艺术家“体性”的体现。是“各师成心”的结果。艺术家 “才” 、“艺”、“学”、“习”的差异导致了作品风格的不同。他在《议对》篇中剖析应劭、付咸、陆机三人作品的不同特色时,指出他们“亦各有美,风格存焉。”由于各个历史时代的经济状况、社会风尚、文气思潮和画家具体的处境不同,艺术家的创作必然会打上时代的烙印,形成了艺术的时代风格。唐张彦远在《历代名画记》中说道:“上古之画,迹简意淡而雅正,顾陆之流是也。中古之画,细密精至而臻丽,展郑之流是也。近代之画,焕烂而求备。今人之画,错乱无旨,众工之迹是也。”明张泰价《宝绘录,叙论》中指出“古今之画,唐人尚巧,北宋尚法,南宋尚体,元人尚意,各各随时不同。”这些都是以风格特点上立论的。同一时代、同一民族的画家,也因其经历、学养、功力、资质的不同,呈现出不现的艺术风格。郭若虚在《图画见闻志》中谈到五代至北宋时期山水三大家时写道“画山水唯营丘李成,长安关同,华原范宽,智妙入神,才高出类。”而李成风格是“气象萧疏,烟林清旷,毫锋疑脱,墨法精微。”关同的风格是:“石体坚凝,杂木丰茂,台阁古雅,人物幽闲。”范宽的风格是“峰峦浑厚,势壮雄强,抢笔俱均,人屋皆质。”以上诸论,证实了画家艺术风格的形成与诸多因素的关系。
当然,不同的画家,形成风格的时期亦有不同,此不外乎分为早、晚两类。有的画家选择的是先确立面貌,形成风格,而后在漫长的创作历程中,不断吸取前人的经验。纳为我用,完善自己的画风。时下不少中青年画家选择了这条路。另一类则是先打下传统基础,吸纳多方滋养。融汇中西,待时机成熟,羽化成蝶,形成风貌。近观龙津画室主人陆广雄的山水画作,章法辅陈满盈,用笔沉雄率真,墨气浑润清雅,风貌独成一家。追溯他的习画历程,可谓几经波折,方得正果。他的山水画风的形成,显然属于后一类。
广雄自幼生长在八闽之都,感受的是南国的山风水气,自然对南方的山水有着深深的情结。这种情结萌发了他以绘画的形式予以表答。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少年的陆广雄就拜在榕城的几位有传统功力的老画师门下,学习山水。这种很适应我国传统文化传播的私塾式的传承模式,早早地把他引入了传统山水画的殿堂。他凭着年少气盛,始是临习介子园的摹本,从最基本的勾、皴、擦、染、点,到一山一石,一草一木,都勾起了他对山水画的热爱。这一时期可以说是他山水画的起点了。
继而续之的是大量临习四王的山水。四王的山水画,一直被奉为传统山水画的“正宗”。四王的山水艺术直接渊源于董其昌。其中王鉴从广泛师习“南宗”入手,取法董源、巨然,略参王蒙的细密笔法。王鉴画法精能,画路开扩,丘壑多变,笔墨沉雄。在临习四王的过程中,陆广雄独钟王鉴。他认为王鉴的山水丘壑深遂而不碎,树木丛郁而不繁,用笔凝重而不板,落墨淹润而不薄。风格沉雄古逸,力厚思沉。这些特点,一直影响着他日后的山水画创作。
陆广雄对石涛书画艺论的推崇缘于八十年代中期,也是他转师传统的一个必然过程。石涛作为立论根基的“一画之法”。表面上看是我自用我法的回归,其实此正如哲学认识上的螺旋升华。是令我法、无法,有法得到最后的统一。他认定石涛这一理论是影响今后几代人的学术理念。在感受石涛理论体系的同时,他对石涛的画作一样心仪。临习石涛的画作成了他茶余饭后的喜欢。陆广雄曾一度将石涛的杂木树林的笔法临得绝似。他画作中洒脱轻松的树木勾勒法,就得益于这一段的临习。陆广雄认为石涛的画作至今仍有着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和生命力,这是他以前临习四王时所不能感受到的。
鉴于几位恩师的影响,陆广雄对现、当代山水画家中,比较关注的两位是黄宾虹和陆俨少了。宾翁是一位承前启后的大师,笔法、墨法,特别对宿墨法、积墨法的成就,是后人无法超越的,也是陆广雄习古过程中所未触及的。作为一个理智的山水画家是不轻易放过对黄宾虹的研究。然而在当代的山水画家中,追随宾翁的人不计其数。取其精华而不落入其套路的乃是明智之举,广雄深谙此道。习画廿余载,学传统,追古人。认定了学为我用。古人、前人的经验和自身的特点相融合,才能师古不泥古。如果过份的偏爱有时也会令思路迷茫。广雄曾有一段时间对陆俨少的山水入迷的喜欢。应该肯定的是陆俨少的山水根基实,有新意,书法好,修养高的确在行内倍受关注。广雄几经形摹神追,全身心地投入。陆家山水的形式美感灌注到广雄的每一根神经。这一阶段,广雄的山水画不知不觉中呈现出陆家符号。这对一个进行中的画家来说是个喜忧参半的过程,喜的是在学习的这一段过程颇见成效,获得要领。忧的是画风有可能被“陆家样”所淹没。要知道,彼“陆家样”非此“陆家样”。广雄博采众长,临古摹今,为的是最终确立一个属于自己的“陆家样”。知识的获得和习性的形成有时都是潜移默化的(我们姑且将养成不属于自己的画风称为习性吧)。一旦习性养成,在短时间内克服是困难的。广雄陷入了深深的困惑。
一位成功的画家所面临的并不都是成功,更多的是挫折、失败和困惑。只有越过这几座山,才能算是真正的成功。面对困惑,引发深刻的反思。回想自己十几年的追求,是哪一个关节出错?问题是出在眼光、还是理念?作为编辑出生的陆广雄,对人对己的美术作品,都带着挑剔的眼光去审视,养成了严格乃至极端苛刻的评判态度。他在探索的历程中,始终懂得“取法乎上”这个道理,故能一路踏着巨人的肩膀走来,也是赖于编辑生涯养成缜密的思维习惯。各种因素被一一排除之后,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—— 走向生活。有成就的画家不都是一脚迈向传统、一脚伸向生活吗?这几年自己一头扎在传统里,乐此不彼,无意中忽略了生活这一块。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。广雄如释重负,每迈出一步他总是做到先思而后行。九十年代中后期,他给自己重新制订了一套创作方案;立足本省,深入生活,博览古今,融汇中西。特别是要从大自然中吸取新的养份。他不时游走于八闽的名山大川,收集素材,结合写生,进行创作。
福建是个多山的省份,山形不险绝却也不失奇丽,树木不算高大却也茂密,植背四季如春,穿有河流沟涧,构成了南国山水的特色。然而历史上闽越一带并没出过几个山水大画家,是一块未被开垦的处女地。画家一旦迈入南国山水。这里的一沟一壑、一草一木都会给你带来新鲜的气息。往日临习王鉴的山石,在这里似乎找到了影子,过去迷恋山涛的树木,也活生生地在江南山野里长着,就连那一座座覆盖着植背的山峦也能与黄宾虹的积墨山水融为一体。山腰间绕云浮雾,山涧的流泉滴水,仿佛是从陆俨少的笔端涌出。自然在画家深入生活的同时与传统接轨。此时的传统在画家的眼里显得更有价值,而生活中提取来的素材也因画家坚实的传统基础显示出精华。这才是一片可拓展的空间,也是广雄寻寻觅觅中所找到的自我。他选定了在这里耕耘。南国山水画的开拓是他日后的所向。古人留下的、今人中感受的、民间艺术的渗透、西方知识的获取,都将浇灌着这一片土壤。人生坎坷历程所获得的哲理性感悟融合着中华千年的儒、释、道主流文化将为这南国山水注入灵魂。在不惑之年,广雄选择了不惑的志向。他坚定地迈出了传统与生活相结合的创作步伐。新鲜血液的注入,画作首先体现出来的是笔墨跳脱出概念化和程式化,显得鲜活、有生命力。点画勾皴言之有物,与自然贴近。自然赋予他一种容量,让他心放开了,眼界放开了,手也放开了。他随心游刃于传统、生活与自我之间,令三者得到高度和谐。
职业的敏感性使广雄悟得自然与笔墨的辩证关系。董其昌论山水画“以境之奇怪论,则画不如山水,以笔墨之精妙论,则山水决不如画。”广雄山水画风的确立缘起于自然。但是决不依附于自然。自然是创作的源泉。艺术作品是形而上的产物。用鲁迅先生的话说“吃的是草,挤出来的是奶。”来比喻自然山水和山水作品的关系彼为谐趣。广雄能巧妙地将写生山水融合到传统的笔墨中。令画面既有古风又有新意。他对古人、对自然理解之深刻,实属难得。
陆广雄山水画,向人们展示了南国山水沉雄浑厚的一面。章法上以满构图为主,一改江南山水清丽萧疏的一路。他有胆识舍弃了传统中的三远的布局,融入部分西方构成的理念。这理念可以在他以层层叠架的山石表现的最为突出。而他对山峰岩石的勾法也做了符号化处理。用一种间于斧劈皴和折带皴之间的独特的皴擦作为符号,然后叠架出山势。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对南方杂树的处理,有机地融入倪云林,石涛的勾画法,落笔坦坦荡荡,自然洒脱,不雕不琢,从中可窥出画家大处着眼,不落俗套的一面。
当今的世界是信息高度发达的社会。画家可授受的滋养决不止于传统与生活。绘画不再有地域意识。西学善可借鉴,绘画何以分得南北。南为北用,北为南用。只要适应,好的都可纳为己用。这就看画家有无此胸怀了。陆广雄博采众长,对形成自己的画风无疑大有裨益。他画的是南国山水。而风格的雏形却不是地方性的。这就注定了他画作的拓展空间。他的画给人以平淡中见奇秀,润雅中见雄厚,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淳实、真诚。画品与人品的融洽,体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的中庸之美,和谐之美。达到了与人和谐,与天和谐,与己和谐的儒美境界。陆广雄三十年如一日的寻寻觅觅,最终羽化出吻合自己个性的“陆家样”。这是一个淌过“陆家样”的“陆家样”。
2007 年 2 月 20 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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