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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意花鸟画形变浅说
刘秉贤
20世纪80年代初,中国美术界兴起了关于“抽象美”的讨论,时下的“抽象”概念更接近装饰的意思。无疑,这股抽象之风也吹到了花鸟画坛。一时习气的侵袭,花鸟画盲目地求新、求怪。造型上脱离了传统艺术的内涵,这一时期呈现在写意花鸟画上的形虽是花样百出,纷陈繁杂,但多属附庸时尚,毫无传统根基的变形。大部分画家处于盲从状态,或陷入迷茫之中,以至于感到中国画途穷日未的困惑。但明眼人还是能清晰地从写意花鸟画的生发史看到形的演变脉络。写意花鸟画历史久远,具备了它自身独特的艺术语言和审美价值,它以简练的笔法叙写物象,以书入画、强调画家个性的抒发,缘物寄情。这些文人情怀体现在写意花鸟画上,都有赖于画家对笔墨和造型的掌控。历代画家都为这两大要旨做了不懈的探索。
我们从花鸟画的发展史看,写意花鸟画形的演变还是有迹可寻的。早在唐代,张彦远就于《历代名画记》中将花鸟独立分科,至五代,花鸟画已逐步形成了独立的画种。代表人物为黄筌、徐熙,后人称徐、黄二体,黄善用“勾勒法”,徐善用“没骨法”,便成了花鸟画中“写意”和“工笔”分门别派的发展基础,之后的花鸟画中,勾染相杂的诸多技法。也是这两法参杂变化的结果,我们可以认为徐熙的“没骨法”即为写意花鸟画的雏型了。
宋代,基于文人画的较大发展,崇尚情思、意趣的文人审美观也日渐被提倡起来,文人士大夫们已不满足于绘画上形的绝似。欧阳修就借诗立论:“古画画意不画形”。他认为“萧条淡泊,此难画之意,画者得之,览者未必识也,故飞走迟速、意近之物易见,而闲和严静、趣远之心难形。若乃高下向背,远近重复,此画工之艺耳。”这道出了绘画物象物态容易表现,而要形象地表现文人志趣很难。文人精神影响着花鸟画自然地向写意发展,水墨画法得到广泛的重视和应用。水墨花鸟画丰富了花鸟画的表现形式和技法。更重要的是写意花鸟画着眼寓意,文人们寄情于中,极大地提高了花鸟画的文化品格。苏轼谈文同画竹“诗不能尽,溢而为书,变而为画”。文人士大夫们将梅、兰、菊、竹人格化,借以表达自己的人格胸怀。苏轼还对写意画的“形似”作出了“论画以形似,见与儿童邻”的论断。由此可见在这一时期,画家已对形与神的辨证关系有了一定的认识,不认为极端的形似是最难的。在绘画审美标准的总容量中,“形”开始为“神”腾出应有的空间了。
元代是文人画发展的高峰期,王冕、柯九思、李衍等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人物。花鸟画表现为墨花、墨禽广泛流行。文人们痴行于水墨清淡韵味,追求“以奇净为贵”的境界,强调个性表现,画竹画梅成为时尚。且强调笔墨韵味,提倡书法入画。汤
在其《画鉴》中说道:“画梅谓之写梅、画竹谓之写竹,画兰谓之写兰”可见那时就提倡写意花鸟画的书写性。至于形,他又说:“盖花之至清者,画之当以意写,不在形似耳。”文人画家自觉地“以书入画”强调笔墨的书法意味,同时追求书写过程中的情感溢泄的快感,是当时写意花鸟画的主旨。元代花鸟画强调“书写性”,在宋代的基础上,又将“形似”的因素往边缘推了一步。
明代的花鸟画分成“写生派”、“临古派”、“写意派”、“勾花点叶派”四派,其中写意派又分成院派和文人画派二种。院派以林良父子为首,文人派以陈淳、徐渭为首。院派笔墨放纵,挥洒如意,但不免于纵横习气、少含畜。文人画则多为文人墨戏只花片叶,随意点染,纵横历落,奇趣盎然,只讲笔墨情趣,不拘泥于形象逼真,脱去作家习气。纯为文学思想的蜕化。对于形,李日华在《六研斋笔记》中也有详述“凡状物者,得其形不若得其势,得其势不若得其韵。得其韵不若得其性。形者,方圆平匾之类,可以笔取者也,势者,转折趋向之态,可以笔取,不可以笔尽职,参以意象,必有兼所不到者焉。韵者,生动之趣,可以神游意会,陡然得之,不可以驻思得也。性者,物自然之天,技艺之熟,熟极而自呈,不容措意者也。”元代又以韵、势两个因素与形相较,明确指出作画形不如势,不如韵。
到了清代,是写意花鸟画的鼎盛时期,清初恽格的花鸟以没骨写生,润秀清雅,影响极大,八大山人的花鸟另有一种野逸的情趣,乾隆时期杨州八怪的兴起,继承发扬了清初“四僧”的传统,把写意花鸟发展得更加豪纵、古拙而充满个性。对于花鸟画“形”的理念,也到了可以予以定性的时候了。石涛首先对中国画的形做出了“不似之似”的立论。标志着中国画对形的审美标准从理论的层面上产生了变革。石涛画语曰:“名山许游未许画,画必似之山必怪,变化神奇懵懂间,不似之似当下拜。”这道出了他的绘画心理,艺术所追求的真实非完全生活的真实,绘画的表现主体是经过作者概括,提炼之后的艺术形象。石涛这一观点不仅是他个人长期艺术实践的积累,更多是在继承了历代画论总结的精髓。集古人之大乘而发一家之言的。“不似之似”作为对中国画形的界定,不仅在山水画中产生影响,同时也影响了花鸟画。
“不似之似”理论对后世的画家影响是显而易见的,齐百石就发挥道画贵在“似与不似”之间,认为不似为欺世,过似为“媚俗”。
纵观绘画史,画家理论家,特别是文人画家在写意画中对神、韵、情、趣的不懈追求中,逐步明确了“形”与“神”的辩证关系。对于“形”从初步认识到成熟立论,走过了一段漫长的路程。画家不满足于形上的绝似。而是越过物象的表体直追物象的“体性”,抒发画家的本心。反映画家对天、地、人的感受,以达到“娱情”的效应。“以形写神”、“形神兼备”、“外师造化,中得心源……”。可以看出,这一系列的理念中,“形”都已成为“神”的服务工具。因此,历代画家都自觉地对“形似”的“度”予以制约。从而使“形”在中国画融入中国传统文化中得到和谐的发展,使形在这一大文化中恰当地行使它自身的功能。
“不似之似”理论的确立,是中国传统文化演变过程的必然产物。体现了传统文化审美标准的独特性。中国文化受儒、道、禅及玄学的影响。讲对立统一之美,讲中庸和谐之美。中国传统文化哲学,非常强调对立面之间的中间点,从来不认为过于偏激哪一方面是最好的。因此,对中国画“形”的审美标准,也深深揭示出这一国学精神的辩证关系。这也是明显区别于西画的关键所在。中国画面对“形似”要求。认为过似(具象)不是最好的,过于不似(抽象)也不是最好的。这就必须在形的“似”与“不似”之间找到一个精确的“度”。这个度恰当与否,直接影响着绘画作品的品位高低。可见花鸟画“形”的演变过程,是基于大文化精神展开的。同时,它又有赖于花鸟画本体特点所发挥。在中国画三大体系中,花鸟画在本体承载内容上,相对于山水画,承载意境的分量远不如之。从功能上比较,相对于人物画,叙事上远不如之。山水取势,人物寄情,花鸟写趣。花鸟画必须在笔墨趣味上更加追求。写意花鸟画对笔墨要求,相对于山水、人物更加苛刻。写意花鸟画强调用笔的书写性,强调笔墨的变化,强调简约、以少胜多,强调气贯、一气呵成。从笔墨上、造型上、节奏上、气势上都要具备更精确的掌控能力。写意花鸟画所必备的诸多要素,都无法与“过似”或“过不似”的形相谐调。因此,写意花鸟画家必须培养独具特色的形体感知能力,才能精确地捕捉“形似”的“度”。
写意笔画的随机性,注入画家的秉性、才情,在拓展“形似”的幅度上,大大优于山水画和人物画。写意花鸟画无论对形进行夸张、还是拟人,无论用符号化、还是几何化、装饰化,都有很大的伸缩幅度,空间越大,画家寻找自身恰当的“点”、把握恰当的“度”就越难,写意花鸟画对形的演变从认识到把握再到运用,不是一时兴起,既兴发挥的结果。笔会现场涂抹,酒后遣兴一挥。只是画家一时情绪的发泻,玩玩而已。长期赖于此道,只会把“形变”流于习气,俗称“野狐禅”。把握“形”的能力的高低,直接关系着画家的资质、身世、阅历、学识、格调和情趣。一个画家对形的把握恰到好处,往往就是画家心情的写照。有助于传神的。历代优秀的画家无不是如此。八大山人作为明王的后裔、亡国丧家、愤世嫉俗,他笔下的物象,无论是鱼、鸭、鸢、鸟,常作“白眼向人”状。充分体现了他对世道的揶揄,蔑视和嘲讽。抛开笔墨因素。我们从“形似”“形变”的“度”上看八大的画。可以看出他掌控形的能力。这才是他身世、学养、性情的总流露。是有感而发的。体现了高品质艺术作品的唯一性。用他的造型特点,放值于其他画家的作品中就无法呈现这么高的艺术品质。
自唐、宋、元、明、清,人们看到写意花鸟画随着文人画的发展日渐鼎盛,同时却也窥出其“形似”之式微。从文字资料上看,历代画家、理论家,并不曾对“形似”的准则下过精确的定义。石涛“不似之似”理论的确立,也只给“形似”定了一个大的范围。形,作为造型艺术中一种很普通、很基础的因素。值于中国画中却显得这般深奥,玄之又玄。也许这样混混顿顿的意识正说明东方艺术的魅力。也许人们习惯了在这样不确定因素的氛围中寻求真谛。但是至少有一点理念人们是明确的,那就是写意花鸟画笔墨的发挥,必定受到形的制约,而形又有赖于笔墨的生发而体现出其内质,形和笔墨的关系是相辅相成,相映生辉的。形,作为写意花鸟画的一个部分,它不是最终的目的,也非唯一的标准。然而它作为一种因素,一种已被认可的审美取向,它深深影响着写意花鸟画的发展,它以直观的外在形式体现写意花鸟画特有的文化内涵,强化了写意花鸟画的民族性。使花鸟画融入中国大文化长久屹立于世界民族文化之林。随着时代的进程,东西方文化的碰撞,写意花鸟画同样面临着新的挑战,无论是笔墨上,还是形体上都无法避免重新洗牌,再次诀择的局面。但我们坚信,历史不会重演,中国画历经了八五新潮以来二十余载的洗礼,人们对传统文化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。对写意花鸟画形的演变有了更明确的了解,人们更有理由坦然地面对新生事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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